青衣江畔的兵学根脉:孙子兵学文化在四川止戈1800年的传承脉络
■ 白朝平
公元前597年,晋楚邲之战的硝烟散尽,楚庄王在战后论武时郑重提出“止戈为武”的核心论断,将“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定为武之七德,明确了“武”的终极指向从来不是杀伐掠夺,而是守护生民安宁。这份跨越百年的和平智慧,与后世《孙子兵法》中“慎战”“全胜”的思想内核深度契合,共同锚定了中国传统兵学的精神原点。而这份流淌在中华文明血脉里的和平基因,最终在四川洪雅止戈镇的青衣江畔,找到了一处延续1800年不曾中断的活态传承载体。
三国蜀汉建兴年间,诸葛武侯沿青衣江安边抚民,摒弃“以征伐定边界”的惯性思路,以《孙子兵法》“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理念为指引,在青衣江与花溪河交汇处的千秋坪,与青衣羌族统帅雍闿达成和平会盟。双方约定“化干戈为玉帛、铸刀剑为犁铧”,不动一兵一卒便实现了边地族群和睦、河谷安宁,这场被后世载入地方史志的“宾服雍闿”事件,直接让这片曾经的屯兵场得名“止戈”,也把孙子兵学中“安国保民”的核心要义,从兵书的文字条文,转化为当地世世代代遵循的乡土治理准则。

明清洪雅县志蜀王碑上关于止戈之名记载
此后千余年,止戈的民众从未把《孙子兵法》当作沙场征伐的专属秘籍,反而将“非危不战”的慎战理念深深融入乡规民约:不同族群之间遇有草场、林地纠纷,优先以乡老协商调解替代武力冲突;河谷平坝的农田灌溉、山林资源分配,始终以“和众”为第一原则。南明兵部尚书吴文华巡行至此,有感于边地百年无兵戈的太平景象,在汉王崖绝壁上题刻下“和平”二字;明末四川总兵刘耀于庚子年在千秋坪立《蜀王睿制天生城碑》,专门记录这次会盟的历史,警示后世子孙永远珍惜安宁。原本诞生于烽烟乱世的兵学智慧,在这里彻底褪去了杀伐的外壳,成为维系地方长治久安的无形文化纽带。

南明兵部尚书吴文华在四川洪雅汉王留下的“和平”摩崖石刻
自宋代《元丰九域志》正式将止戈载入典籍、建制止戈镇以来,孙子兵学的和平内核,逐渐渗透进当地民俗生活的方方面面。传承数百年的“五月台会”(原名止戈抬会),最初便是乡民为纪念“武侯止戈、宾服雍闿”而设,每年农历五月二十七,安宁坝十里八乡的各族民众齐聚巡游,仪仗行列里没有刀兵剑戟,只有象征五谷丰登、民众安宁的花灯彩饰,将诸葛亮与雍闿的塑像一同抬出巡行街巷,代代传递“化干戈为玉帛的集体记忆。镇上的武侯祠与五龙祠千百年来香火绵延,当地人祭拜诸葛武侯与羌帅雍闿,并非祈愿征战得胜,而是祈求地方永无兵戈安宁和平。
散落在安宁坝各处的地名,更是刻在大地上无声的传承印记:千秋坪承载着对和平功业的恒久纪念,劝止树留存着先民劝和止战的古老传说,安宁坝寄寓着世代对安定生活的期许,五龙祠承载着多族群共生共荣的祈愿,止火街老街至今仍保留着清末和民国时期的古民居格局,还有和平村、安宁村、千秋村、团结村、安宁寺,这些从千年前延续至今的文化符号,让孙子兵学的和平理念无需借助典籍宣讲,便在代代乡民的口耳相传、岁时节庆的巡游仪式中,完成了一次又一次鲜活的文化传递。
进入新时代,止戈的兵学文化传承迎来了新的发展阶段。地方文化研究者系统梳理散落在地方史志、民间碑刻、口述传说中的相关遗存,将止戈1800年的和平传承脉络与《孙子兵法》的慎战思想相互印证,让原本偏居川西一隅的地方文化,成为中华兵学和平传承的重要样本。2023年,止戈和平文旅康养小镇入选第一批全国一县一品特色文化艺术典型案例,这座全国唯一沿用“止戈”地名至今的古镇,其承载的文化价值开始被更多人看见。

奥地利驻成都总领事马丁先生在“寻梦花溪”止戈文化交流中心大门口合影留念
如今,止戈和平文史馆、止戈书院、寻梦花溪止戈文化国际交流中心这些兵学文化研学基地相继建成,来自海内外的兵学文化研究者齐聚青衣江畔,共同挖掘传统兵学的当代价值。以“止戈”为核心的两岸兵学文化交流活动陆续举办,两岸武学爱好者以武会友、不较胜负,正是对孙子“不战而屈人之兵”思想最生动的现代表达。原本诞生于冷兵器时代的古老兵学智慧,在这里跳出了单纯军事领域的局限,成为联结两岸文化根脉、传递和平理念的重要载体。
从1800年前千秋坪上的汉夷和盟,到今天跨越海峡的文化交流,止戈这片土地始终在践行中华兵学最本真的内核:“武”的终极意义从不是挑起战争,而是以实力守护和平。这份从青衣江畔的炊烟与田垄间生长出来的活态传承,恰恰为我们读懂中华兵学深埋千年的文明底色,提供了一份无可替代的乡土注脚。
(作者系中国文化艺术发展促进会/止戈文化工作委员会主任、“寻梦花溪”止戈文化交流中心董事长、四川洪雅止戈书院理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