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丹枫 | 岁月锋棱石上铭
来源: 国防教育网 综合作者:朱丹枫 2026-07-28 11:14

岁月锋棱石上铭

——观峨眉山楹联

■ 朱丹枫

破晓时分,我独自立于峨眉山门之前。熹微的晨光并非照亮,而是缓缓渗入那些被千年步履磨出包浆的青石台阶,使其泛起幽深的光泽,仿佛一部以大地为页、以足迹为墨的厚重史籍正在无声展开。据《峨眉伽蓝记》残卷所述,此间石阶始凿于唐开元气象恢宏之年,那时凿石之声与禅寺钟磬交响,每一锤落下,都似盛世对永恒的祈愿。这石阶历经宋元明清,斧凿之声断续回响——宋人凿得细密,留下的是文人式的谨严;元人凿得粗犷,带着草原的豪迈;明清两代,凿痕渐深渐密,那是朝圣者日增的虔诚在石头上累积的重量。最近一道深刻的修葺之痕,留于清道光二十三年的暮色里,由蜀中名士李善源捐重金落成。那年的工匠在最后一块石板边缘,刻下一个小小的莲花标记,如今已被脚步磨得只剩隐约的轮廓,像一句即将被时间吞没的耳语。

此刻,若静心俯察,石面上深浅交错的凹痕便不再是简单的磨损,而成了时光的可触文本:那最深处光滑如镜的凹陷,或许是唐代僧侣踏露行禅时,草鞋将晨雾与虔敬一同压入石髓的印记;那道斜长的浅沟,许是宋代文人拄杖沉吟,竹节叩问山川与自身的清响在物质上留下的余韵;而无数细密的、几乎连成一片的磨损,更像是明清善信以身量地,每一次叩首都将血肉的温度锻入冰冷岩石的永恒契约。我的靴底轻轻摩挲着这些痕迹,仿佛能听见不同朝代的足音在此重叠——僧鞋的簌簌,官靴的橐橐,草履的沙沙,布鞋的窸窣,千百年来从未停歇,汇聚成一股无声的洪流,向着山巅那不可见的神圣奔涌而去。

石阶的尽头,薄雾如天地初开时的元气,将万壑千岩拢入一片朦胧的、未被语言定义的原始静谧之中。这雾来得奇异,非自谷底升腾,亦非从天而降,倒像是从山体的每一个毛孔中缓缓渗出,带着青苔、古木、腐殖土和远处雪线的气息。它抹去了松的形、岩的骨、路的踪,将一切还原为混沌的、充满可能性的“无”。就在这“无”中,山门与寺观的轮廓渐次浮现,如同从时间深处浮现的记忆。

就在这片混沌的底色上,山门与寺观的楹联渐次显现。它们的存在本身,便构成一种奇特的张力:既是人类文明最精炼的文字铭刻,又仿佛自然山水中生长出的纹理。先看见的是颜色——历经风霜而沉淀的朱红、被岁月漂白的靛青、金漆剥落后露出的木质原色,在雾中晕染开来,像一幅正在融化又不断重生的古画。接着是形状:匾额的方正、楹联的修长、边框的雕花,在流动的雾气中时隐时现。最后,当一缕晨光偶然刺破雾障,文字本身才真正显现——不是一目了然的清晰,而是在光与雾的游戏中,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历史的深处走到观者的眼前。

雾霭流淌于木匾金漆之间,使那些原本庄严的文字获得了呼吸,褪去教化的刻意,宛如一位渊默的长者,以目光而非言语迎迓来者。金漆斑驳处,木质天然的肌理裸露,时间在此展现了它的双重性——既腐蚀表象的华彩,又显露本质的沉静。有些字的笔画因漆裂而产生细如发丝的纹路,倒像书法家的飞白,是时间这位最伟大的书法家留下的真迹。风起时,檐角铜铃的清音划破寂静,那声音不是现代金属的脆响,而是带着铜绿锈蚀感的、略显沉闷的低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朝代传来的回响。铃声惊起宿鸟,扑棱棱的振翅声在山谷中放大,也恍然惊醒了观者的某种觉知:整座峨眉,何尝不是一座以天地为穹顶、以四季为功课的天然禅堂?而星罗棋布的楹联,便是这部无字大书上,历代修行者以心血点下的精要批注。明代高僧紫柏真可于《紫柏老人集》中,深契东坡“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无非清净身”的悟境,进而道破:峨眉山水,无非是佛陀舒卷自在的“广长舌”,终日说法,未曾间断;而镌刻于崖壁寺檐下的楹联,恰似这无穷妙法凝结成的文字钟磬,清音泠泠,只待有心之人驻足谛听。

此言非虚,山水以形质说法,楹联则以精神提点,二者共同构成了一个立体、多维的觉悟道场。在这里,岩石是凝固的经文,流水是吟唱的梵呗,而楹联,就是这自然道场中人类精神的坐标与路标。

自山门始,至绝顶终,峨眉山现存楹联三千二百余副,若计入那些已湮灭于兵燹、风雨或单纯遗忘的,总数恐逾五千。它们从海拔五百米的报国寺,一路迤逦攀升至三千零九十九米的万佛顶,非为装饰,而是一部纵向展开的、关于中国精神演变的“立体文献”。想象一下:当你从山脚的人文世界出发,穿过茂密的常绿阔叶林,进入针叶林的寒凉地带,最后抵达高山草甸与裸露的岩层,你的身体在经历气候垂直带谱的变化,而你的精神,也在经历着一场由这些楹联所标记的、层层递进的攀升。其规模之盛、作者之众,诚如后世对清代学者王士禛在《池北偶谈》中所论及的引申——峨眉楹联荟萃帝王宸翰、名士遗墨与高僧禅偈,星罗云布,足堪不朽。

这“可传世”者,非独因其书法技艺或文辞典雅,更因其每一副都是特定时代精神与个体生命境界相遇时,迸发出的思想结晶。它们如同散落在时间轴线上的坐标点,连缀起来,便勾勒出一条中华民族心路历程的隐秘脉络。

细品其文辞气韵,时代的精神气候宛然可触。康熙御笔“天香飘广殿,山气宿空廊”,笔墨间吞吐山河的帝王气象,那“天香”是天子祭天的香烟,那“山气”是帝国稳固的象征,体现着“大一统”盛世下,皇权对神圣秩序的理解与收编——山不再是自在的自然,而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延伸。苏轼挥就的“十里松风香雨霁,一帘花气画屏幽”,则飘逸着宋代士大夫将天地之美内化为心性修养的书卷清气与美学意境。那“松风”、“花气”并非单纯的景物,而是人格的映照、心境的物化,是“格物”以“致知”的理学观在山水审美中的投射。而至如高僧偈语“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海水无痕”,已完全跃出文学藩篱,直指心体如如不动、照见万法的般若空性。竹影扫阶是“有”,尘不动是“空”;月轮穿海是“动”,水无痕是“静”——在动静有无之间,是超越二元对立的究竟实相。帝王、文士、僧侣,不同身份的灵魂,在这片共同的山水灵场中,以楹联为媒介,进行着一场跨越阶层的、持续千年的精神对话。这正呼应了史家如钱穆先生所倡言的治学路径:观察一个时代的精神,当“就其具体表现中细心识别”。这些散落山间的楹联,正是这样一种具体而微的文化表现,从中可辨识出不同时代的呼吸与脉动,它们是个体心灵的瞬间显影,更是集体无意识的时代铭文,悬挂在山林间,如同一个个永不闭合的、向所有时代开放的精神端口。

报国寺山门“一合相;两足尊”六字,如禅宗棒喝,言简义丰。“一合相”出自《金刚经》,所谓“一合相者,即是不可说,但凡夫之人贪著其事”,道出缘起性空、万物一体无分别的实相;“两足尊”为佛之尊号,寓意福慧资粮圆满方能成就。此联悬于入山门户,恰似一道哲学门扉。我立于其下良久,看香客游人穿梭,有人匆匆一瞥而过,有人驻足默念,有人举起相机又放下。但觉纷繁的物象——山岚、钟磬、步履、心念——皆渐次收摄,融归于不可言说的“一”。在当今这个崇尚无限占有、追求“更多”的消费主义时代,此联不啻一剂清凉散,追问着存在的本质:真正的丰足,是向外的无尽索求,还是向内的全然醒觉?“一合相”消弭了物我的对立,而“两足尊”则指明了成就的路径——不是财富与地位的累积,而是智慧与慈悲的双重圆满。这副楹联如同一面精神的镜子,照见每个登山者的初心。

于此,悬于杭州灵隐寺的一副名联涌入脑海:“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这“半称心”的智慧,恰与“一合相”的圆融、“两足尊”的圆满,形成了一种深邃的互补与平衡。它并非消极的退守,而是勘破世事难免缺憾的本质后,升起的一种积极从容。真正的觉悟,或许不在于执求全满,而在于能否于不完美中照见圆满,在“半称心”里修得自在。这正是一种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和解之道。“半称心”并非认命或无为,而是一种清醒的智慧——它允许月有亏缺,接纳事有枯荣。当你不再与“不如意”苦苦抗衡,内心的张力便会消弭,那些原本被忽略的“小确幸”与当下完满,才如清辉般,自然浮现。

攀行至山腰初殿,已是午后。阳光正好,穿过疏朗的杉木林,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前古旧的木柱上,一副楹联豁然入目:“天地几闲身,试问名利场中,哪有此清凉世界?光阴如过客,每到山水佳处,更莫负潇洒胸怀。”漆色虽已暗淡,字势却开张疏朗,透着一股不羁的山野逸气。

此联如一声清磬,敲在游人喘息未定、心犹系于金顶终点之时。“天地几闲身”——天地之大,能有几具真正闲适的身心?“试问名利场中,哪有此清凉世界?”是当头一问,将山外的熙攘与山中的清寂霎时劈成两界。游人千辛万苦至此,往往仍在心中计算里程,而此联却将“名利场”与“此清凉世界”并置,令攀爬的劳顿骤然获得一种抽离的视角:你所暂离的,是何种生活?你所踏入的,又是何种境地?

下联随即流转,将时间的焦虑化为当下的邀约。“光阴如过客”,生命本是逆旅,谁非行者?既已是客,何不从容?“每到山水佳处,更莫负潇洒胸怀”,这便是最直接的劝慰与点化。它不指向缥缈的彼岸,只珍惜眼前此刻的“山水佳处”;不空谈高深境界,只期许一份此刻敞开的“潇洒胸怀”。

阳光破雾,朗照群山,回首来时路,云烟缭绕,清风拂体。立于这“既离尘寰,又未抵绝顶”的山腰殿阁,这副对联的精神恰与此地高度同构。它提示着,真正的休憩与感悟,并非在抵达终点之后,而就在这步履暂停、身心转换的“途中”。它截断了人对“终点”的单一执念,将攀爬本身转化为一种对“闲身”的寻觅,对“清凉”的感知,对“过客”身份的坦然接受,以及对此刻“胸怀”的郑重打开。

通向洗象池的“九十九道拐”,是对行者身心的严酷试炼。石阶近乎垂直,在湿滑的苔藓覆盖下,每一步都必须调动全身的警觉。汗水很快浸透衣衫,呼吸变得粗重,双腿如同灌铅,每一抬足都是意志与地心引力的对抗。周遭的美景——参天的古木、垂挂的藤萝、偶尔掠过的松鼠——都无暇欣赏,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那方寸之地,集中在如何不让身体失控滑落。当体力濒临耗尽,心神几近涣散之际,拐过一个近乎绝望的弯道,洗象池蓦然现身,一池碧水静卧于山坳,澄澈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与疲惫不堪的旅人。池畔“菩萨曾来池涌金泉开净土;众生向上坡连云路好钻天”一联,字字如甘霖,注入干涸的心田。传说普贤菩萨于此洗涤白象,这“洗象”实为“洗心”的深刻隐喻。我蹲下身,掬起一捧清冽的池水拍在脸上,肉体的疲惫与精神的焦灼仿佛一同被这清凉涤去。水面恢复平静,清晰地映出我的面容,以及身后苍翠的山林。内心如镜,洞然明朗。此情此景,方知古人设联于此的深意:智慧与清凉,从不赐予安逸之徒,唯有力竭而后重生,于极限处乃见本心。身体的苦行,在此转化为精神澄明的必由之路。那池水所“开”的“净土”,不在他方,恰在此刻清净无染的心里。

正对这般浩瀚气象,金顶山门上赫然镌刻着当代书法家何郝炬所题长联:“绝顶俯晴空,洞观云海千层,大地苍茫开眼界;佛光传胜景,指点雪山万仞,长天澹荡豁胸襟。”笔力沉雄,有扛鼎之势。寻常游人往往举镜竞摄眼前奇观,殊不知这云涛瞬息生灭、似有实空的禅意真谛,早已在这字里行间静静道尽。立于绝顶,但见云涛在脚下翻涌不息——时而如万马疾驰,时而如莲台叠绽,时而如银河倾泻。而若真能如联语所启“洞观”,以澄明之心照见此景,便能在奔流万变的“动”中,照见那如如不动的“净”。此净不在云外,恰在云海自身生灭起伏的当下,是识得缘起性空后的本来清明。这动静一如、有空不二的境界,正是禅心所印,与王维“眼界今无染,心空安可迷”的诗心遥相呼应,也精准地捕捉了金顶作为自然奇观与佛教圣地双重身份的精髓:在这里,极致的地理高度与精神高度相遇,令人于山河壮丽中窥见佛法深邃,在气象万千间体悟心性澄明。这正是中国山水文化与禅悟哲学完美结合的典范。此刻,人声渐悄,快门声息。众人只是静立,被这无边的浩瀚与深邃的空寂摄受。云海在脚下默默奔流,时间的刻度、历史的远近,在此悄然溶解。千年与一瞬,已无分别。

立于这苍茫云海之上,天地为之一宽。另一副名联浮现心头:“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这不仅是弥勒佛的写照,更是“洞观”之后心境的自然流露。当人能够“洞观”世事如云海般变幻空寂,自然生出一份超越性的包容与旷达。能容,故能超越对立纷争;能笑,故能消解执着烦恼。这与“云海千层净”的观照,一内一外,一理一行,共同指向一种廓然无碍的生命境界。

回到峨眉山万年寺,凝望弥陀龛前那一联:“原将佛手双垂下;摩得人心一样平。”它静静地悬在那里,如普贤道场中一声亘古的无声说法。每一次瞻仰,都如对坐闻经,心有所悟。它向每一位风尘仆仆的朝礼者开示:佛的慈悲从不凝滞于金身香火之间,而是始终向下生长——宛若峨眉的烟云,无声无息地漫过千峰万壑,只为将这纷扰人间,徐徐“摩”作一片光明坦荡的净土。

此联之妙,在于以形摄神,即事明理。自“佛手”垂接之形,至“摩平”抚慰之动,终归于“心平”寂照之境。不落玄言妙辩,只就眼前寻常光景着墨,却道尽大乘佛教“同体大悲,无缘大慈”的深心——佛的悲愿不在渺远虚空,而在那双始终向下、触及尘寰的手掌里,在抚平心地沟壑的温热中。

故而,这不只是一副楹联。它是一声穿越山门的召唤,一句尽未来际的承诺,一种俯仰可接的慈悲。它让我们领悟:最深的愿力,恰始于那轻轻一垂手;最圆满的吉祥,不过是人心深处,被佛手抚过之后,所映现的那一片无垠的、坦然的平。

下行至洪椿坪,便踏入另一重天地。与金顶的苍茫浩瀚迥异,这里是幽邃静谧的王国。数百年的洪椿与楠木参天而立,浓荫如盖,阳光需竭力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方能在苔径上洒下碎金般跃动的光斑。溪声潺潺,鸟鸣偶尔划过,远处钟磬声隐隐传来,诸音交织,反而将这里的静衬得愈发深澈。空气湿润沁凉,浸着苔藓与腐木的幽芬,深吸一口,肺腑如洗。时间在此仿佛也流得缓慢,甚至粘稠起来。此处最引人驻足的,是观音殿门坊上镌刻的一副长联,以“峨眉画不成”起首,为民国时冯庆樾先生所作。其中“且到洪椿”一句,尤其广为流传,宛如老友慵懒的劝慰,邀人驻足。寺旁设有专供歇息的清凉石榻,卧于其上,看日光穿过千年密叶,在眼睫上投下跃动的金斑;听泉声、鸟语与隐约梵呗,交织成自然的和鸣。一种深刻的“放下”之感,不期而至。修行在此,似乎不再是与自我的艰苦对抗,而是舒展的接纳,是与万物的共同栖息。这意境遥通明代陈继儒在《小窗幽记》中所写:“放下是逍遥,担起是菩提。”此种全然松弛、与周遭冥合的体验,竟与当代心理学所倡的“正念”——不迎不拒,全然觉知地安住于当下——有着奇妙的共鸣。当我不再作为“观赏者”介入风景,而让自己“成为”这荫凉、这声响、这气息的一部分时,一种久违的安宁与完整感自心底悄然升起。这或许正是东方古典智慧超越时间的启示:真正的疗愈,始于与万物节律的重新同步。

这般“放下”与“安住”,让人不禁想起另一份跨越山海的智慧:“乾坤容我静,名利任人忙。”这副对联出自近代诗僧苏曼殊之手,相传题于普陀山普济寺。在这浓荫匝地的清凉世界里,外界的喧嚣与奔忙仿佛被彻底隔绝。名利场中的熙来攘往,是“他们”的世界;而此处的静,是“我”的乾坤。这并非消极的避世,而是主动选择一种精神上的留白与自主,在天地间为自己开辟一方“诗意地栖居”之地。

夕阳的余晖为寺院殿宇镶嵌上温暖的金边,白日里清晰可辨的楹联,在渐浓的阴影中反而显得愈发深邃。金漆不再反光,墨色融入木纹,文字从视觉的客体,沉淀为心灵的存在。它们不再是被“看”的符号,而是开始主动“呈现”自身所承载的精神。

此时漫步山径,恍若闯入一个跨越千年的无形雅集:康熙以其雄浑笔力勾勒着帝国的山水意象,那气象里有开拓的豪情,也有身为“天子”的孤高;东坡的魂灵仍在明月清风间吟咏旷达,那洒脱中混着几许贬谪的苦涩与超脱的智慧;历代高僧的偈语如星光点点,不炽热,却恒定,试图照亮一切迷途。而我们这些后来者,来自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速度与喧嚣的时代,带着被信息碎片切割的注意力、被成功学催逼的焦虑,只需在此刻屏息静心,便能以精神参与这场永恒的聚会。先人的“精神”借由文字穿越时空,在此“呈现”,等待被理解、被共鸣。这无关学识的多寡,只在心灵的频率是否能够对接。此即纪晓岚所言“虽片语只字,皆可见古人之精神”的深层含义——文化传承,不在典籍库馆的森严,而在这“神交”的刹那,在某个暮色中的驻足与凝望。

此时,另一幅更为朴素的楹联(洛阳白马寺)仿佛在静默中回响:“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佛门广大,难度无缘之人。”这古老的警句,仿佛是对所有寻求精神滋养者的温和提醒。无论佛法如何广大,智慧如何深邃,山峦如何慈悲,若心田如同无根之草,浮躁游离,不事深耕,那么一切甘露法雨,终究无法润泽。真正的觉悟与安宁,终究离不开自我的扎根与修行。这“根”,或许便是那份愿意停下、愿意倾听、愿意将古老的智慧在生命深处落地的诚意。

夜幕彻底降临,寺中灯火次第亮起,是那种昏黄的、带着烟火的油灯光,晕染出一圈圈温暖的橘黄光域。这光不似电灯那般霸道地驱散黑暗,而是与夜色温柔地妥协、交融,让楹联的轮廓在明暗交界处生出朦胧的韵味。僧侣晚课的诵经声与山谷的松涛声交织,构成安魂的夜曲。此刻再度凝视那些楹联,它们已从白日的视觉符号,转化为具有温度与能量的“智慧存在”。文字退去了形骸,其承载的精神如光如波,弥漫空间,直接与观者的心灵对话。这令人想起钱钟书先生对文字魔力的洞察: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字,能够跨越时空,让逝者的精神重生,亦能让生者的心灵开悟。此刻,楹联的墨迹在暮色中隐去形骸,其所承载的智慧却如光如波,弥漫于寂静之中,与当下的心灵默默对谈。我忽然明了,这些楹联之所以要悬挂在如此艰苦方能抵达的山林之中,或许正是因为,只有当肉体的躁动在攀爬中平息,当尘世的纷扰被山海阻隔,当心灵在寂静与劳顿的双重淘洗下变得敏感而空旷时,这些古老的智慧才能如种子般,找到落入心田的缝隙。

无论上山寻路,还是下山归途,衣衫都浸润着山间的雾气与幽凉,内心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澄明与厚重所充满。那些楹联,如无数颗饱含生命力的文化种子,已悄然落入心田的土壤。它们或许不会立刻长成参天大树,却能在未来生命的某些特定时刻——当你在都市深夜面对荧幕疲惫不堪时,当你在人生歧路彷徨无措时,当你被琐碎日常磨损得麻木不仁时——悄然发芽。一句“何处无明月清风”让你在加班晚归的电梯里,忽然抬头,透过玻璃幕墙望见城市上空那轮被遗忘的、清辉依旧的月亮,顿感释然;“竹影扫阶尘不动”的意象,或许能在流言蜚语袭来时,帮你守住内心的方寸安宁;“两足尊”的古老尊号,则可能在你沉迷于财富积累时,提醒你重新校准智慧与慈悲的生命坐标,追问何为真正的“丰足”。这种滋养,是杜甫所说的“润物细无声”的文化春雨,它不灌输教条,不树立权威,而是以最精炼、最优美的方式,唤醒你本自具足的觉性与智慧。

这正是中国传统文化最核心的传承机制与生命力所在:它不依赖强制的信条与外在的权威,而是通过最精粹的艺术形式(如楹联、诗歌、书画),将最高的哲学思辨与生命智慧,化为可感、可触、可思的审美对象,寓教化于无言之美,融启迪于当下之境。如学者余英时所揭示的,其力量正在于“潜移默化”,在“日用而不觉”中塑造一个民族的集体人格与精神底色。一副好的楹联,不仅是一段文字,更是一个情境、一种心境、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它邀请你进入,并在其中完成自我的观照与转化。

峨眉山始终静默,楹联永远悬垂。千百年来,过客如恒河沙数,各自带着不同的时代烙印与生命疑问而来。唐代的诗人寻求灵感的羽化,宋代的儒者求证天理的流行,明代的隐士寻找避世的桃源,清代的香客祈求现世的福报,而今天的我们,或许在寻找对抗异化、安顿灵魂的方舟。而这些联语,如同不竭的泉眼,总能映照出来者的面貌,并给予超越其时代的回应。它们从不对你说“你应该如何”,只是呈现一种“可能性”: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一种安顿生命的姿态。

在现代性语境下,其价值愈发凸显:在信息碎片轰炸、意义趋于浮浅的时代,这些经过千百年时间淬炼的简洁箴言,如同定海神针,帮助个体在流动的盛宴中锚定自我的深度;在生活被工具理性与高效节奏支配的今天,它们提示着“慢”的哲学与“闲”的价值,捍卫着生命的本真性。这恰恰呼应了哲人海德格尔“诗意地栖居”的理想——在技术座架之外,开辟一方存在得以澄明、精神得以舒展的天地。当我们被“内卷”和“焦虑”这些时代关键词捆绑时,一副“且到洪椿坪上卧”的邀约,不啻为一种温和而有力的反抗。

这,或许是峨眉山给予世人最深切的慈悲:它永远为在尘世中迷航的心灵,准备着一盏盏不灭的“文字灯”。灯光或许微茫,却从未在历史的风雨中熄灭;智慧纵然古老,却因直指人心而永远鲜活。只要我们愿意暂时停下奔波的脚步,仰首凝望,让那些古老的句子,穿过书法的形式、木石的载体、时代的隔膜,与当下的生命境遇相碰撞,便能在这光影交错、古今汇流的瞬间,获得精神的校准与前行的微光。那光不明亮,不足以照亮整条道路,却足以让你看清下一步该踏向何方,让你在喧嚣的世界中,辨认出内心那份独特的、属于人的宁静与尊严。

青山亘古不语,白云舒卷无心。当我转身,步入山门外那个被速度、数据与欲望驱动的滚滚红尘,那些曾高悬于峨眉山寺的楹联,已悄然褪去木石形骸。它们不再是遥观的墨迹,而是内化为一副观看世界的“文化镜片”,一种安顿生命的精神“底色”。在拥挤的地铁中,“一合相”的广阔与“半称心”的豁达会悄然浮现;在竞争的焦虑里,“何处无明月清风”带来清凉释然,“名利任人忙”则赋予一份静气;在成功的幻影前,“两足尊”提示真正的圆满,而“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的箴言,总在提醒人们向内扎根。这些文字之所以能穿越无数王朝兴替、历尽社会变迁而历久弥新,正因其承载的,从非一时一地的具体知识,而是我们这个民族在漫长文明进程中,对宇宙秩序、生命意义与心灵超越等永恒命题的持续叩问与智慧回应。这精神,诚如史家陈寅恪所讴歌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纵使穿越浩渺时空,依旧“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在每一个与之相遇的心灵中重新燃起,烛照着后来者无尽的漫漫长路。

这,便是镌刻在时间崖壁上的,不朽的精神史。

作者简介

朱丹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艺术研究。第二届全国经济普查工作“国家级先进个人”、全国“新华领军人”、四川省全民国防教育“十佳”杰出人物,创作出版、策划编纂的多部作品曾获国家级和省级大奖。